壓艙(下)
Friday, October 26th, 2007
現代人需要孩子，養之育之，吹牛一點的說，是為責任，實際原因恐怕只是為了壓艙，俗雲“有子萬事足”，乃中年人才有的心情。早婚的朋友有一首詩雲：“有妻萬事足，無子一身輕。”風流瀟灑，倜儻不群，真名士也。有哪一對年輕夫婦一結婚就希望凸起大肚皮？可是，那位朋友一直到今天，仍“身輕”如故，急得吐血。老頭老太婆一看見別人的孩子，便愛不釋手，抱了又抱，眼都發直，而且最怕人家問他們膝下如何。嗚呼，冒冒失失問絕後的先生太太幾個孩子，那種尷尬場面，真應列入世界十大奇觀之一。有一次我便露了這麽一手，詢問已畢，朋友赫然問：“沒有孩子。”我說：“你說啥？沒有孩子？不要客氣，我不信你沒有孩子。”朋友夫婦的臉色此時乃呈奇妙的變化，厲聲道：“沒有就是沒有，你想怎麽？”我想怎麽？我想跳井，只好結巴說：“對不起，那太好啦，沒有孩子比較清靜，你看，真的，清靜就是清福。”語未完而汗流浹背，從此學得一種學問，對中年以上的夫婦，如果還沒有摸清他們的底細，是空艙乎，抑有壓艙乎之前，千萬別亂開簧腔瞎問他有幾個孩子，弄得大家都下不了來。有孩子的人，永不知道沒孩子的人，其心是多麽苦也。
不能懷孕的夫婦有一法寶，那就是可以人工受孕。可惜中國目前不太流行，行之必有人大驚小怪。記得解放時期，生孩子都是請的産婆，有些老年人寧願媳婦難産而死，也不准動手術，說是與名譽有關，他們家的孩子，幾千年以來都是生出來的，從沒有拿出來的。至於請男醫生接生，那更是奇恥大辱，談都不要談。可是現在年頭大變，有些老爺太太還非請男醫生接生不放心呢，不要看現在人一聽人工受孕，先掩耳朵，將來總有一天普遍得很。大多數不孕的夫婦中，往往做丈夫的總是強烈反對自己也去醫院檢查，認為只要太太檢查就夠啦，一旦檢查出來毛病在自己而不在太太，這一輩子都擡不起頭。歷史上的傳統如此，不孕之症，其責任向來都在女人肩上。凡是不肯前去檢查的丈夫，不用打聽，准是心裏有數，不是想當年得過風流之病，便是自己偷偷地已去檢查過。反正任何臭男人都是死要面子，不肯栽到太太之手。一旦太太乃因別人的精子受孕，那還了得？他對子女的愛陡地降低，一家人都要跟著上吊。
領養孩子似乎是目前最普遍的一種壓艙良法，這對父母對孩子，都是有益之事，一個願意出賣或願意出讓孩子的家庭，不管其生身父母愛之不愛之，如果仍留下來，痛苦一定多於幸福。如果他是私生子，精神上的壓迫會使他發瘋，如果他是窮苦家庭的孩子，營養不良和缺少教育，也會使他被社會犧牲。如果有人領養，那真是一步登天，三十年後，大多數都比他同血統兄弟姐妹有苗頭。
不過一個人一旦到了絕後這個階段，就一定非常古裏古怪，最尖銳的現象之一是，無論家裏身上，均一塵不染，而且什麽東西擺到什麽地方，都屬鐵定，比美國憲法還不可侵犯。你遇到這種場合等於到了滑鐵盧，你一不小心動了一下桌布，他馬上就搬之正之，再一不小心抽了他架上一本書，他至少要用其尊嘴吹三分鍾之久，以吹去你手上的污穢。而且俟你倉皇告退，老夫婦起碼要忙三天，把你坐過的，挨過的，碰過的，瞧過的東西，一一撿起，又拂又洗，又煮又扔，搞得烏煙瘴氣。這種人屬死硬派，如果建議他們去領養一個孩子，准魂不附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