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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昨夜聽春雨

Monday, April 27th, 2009

久盼一場春雨,滌去心中的塵垢,凡俗世界,你已替我趕走,給我留下,一雙潔淨的明眸。山無數,煙萬縷,風影斜,江波上一覽無餘,視野裡尋不到一絲亂紅飛過鞦韆去的影像。

我獨坐亭前,斜聽瀟瀟暮雨。記得《清明上河圖》裡,走街串巷的小販是汴京繁華的象徵,再滿足人們需要的同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小販的及時出現正如“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更是讓生活充滿了詩意。

夕陽西下,散漫的餘暉透澈江心,畫面一片泛白。灰濛蒙的天底像被塗抹上一層厚實的白紗,朦朧此景虛情,讓人如墮五里霧中,心也跟著憔悴了。雨聲淅 淅,倦偎在遊人的懷中,柔和在幻化的春風裡,一切悄雅無聲,彷彿電影裡的黑白影像,只看得見閃動的橫波。水面時而氤氳散開,宛如霎時綻放的白蓮,那一圈一 圈的水紋不也是它生命的跡象嗎?

低柳映堤,水光漣漪。軟泥上的青荇,河底中的水草,低頭掩映,相符成趣。我想,當年的志摩一定也是在康河的橋亭邊,撐著長篙,駐足這個悄悄別離下 的天堂。只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在偉大的宏觀也只能簡約到國王學院後庭的詩碑上: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如果說細雨千絲最能勾起人的情愫跌宕,那雨聲莫過於是雨的精魄,雨的靈魂之所在。欷歔之間,便能包容萬象。只有身入其中,面對浩渺的宇宙,才察覺 人是那麼的渺小,人生又是那樣的短暫。孔子發出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深沉嘆息;《古詩十九首》也有了這樣的詩句:“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曹操寫下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詩句。

在生命無常、人生如寄的感傷中,雨聲卻是又有靈性的。水滴石穿的那種堅持不懈又讓很多知識分子為之振奮,在同樣的嘆息聲中卻又發出不同的渴望。孔 子一方面慨嘆生命如雨短促,一方面則有嚴肅的歷史感和強烈的使命感,表達出對生的執著,對存在的領悟;曹操於“人生幾何”的背後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氣概;蘇軾在“人生如夢”的慨嘆中表達了豁達樂觀的情緒。

從古至今,最能玩味雨中情思的那一定是詩人。詩人的喜雨情感模式,最初是從功利的角度滋生的,緣於雨的“輔時生養”的重要作用。正因為如此,古人 往往把滋潤萬物,喚起勃勃生機的雨,稱作“甘霖”“甘露”“甘雨”。喜雨情節也便油然而生,杜甫有“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 千古佳句。但雨造福,也為患。久雨不絕,水浩蕩而不息,無疑成為人類災難的記憶。唯其如此,原始神話中既有祈雨的巫術,也有止雨的宗教性禮儀。如果說祈雨 意味著拯救與希望的話,那麼止雨儀式則可以折射出另一種意義:絕望與幻滅。這種宗教儀式的循環往復同樣陶鑄著詩人對雨這一物象的另一種情感模式——苦雨。 溫庭筠有“咸陽橋上雨如夢,萬點空濛隔釣船”的詩句,黃庭堅也寫到“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春天,是造物主的傑作,是一幅浩渺無垠的畫卷,無論你用多少筆墨去描繪它,恐怕都要掛一漏萬,“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簡單的幾個字就 把春天的世界捧在了你的面前。這雨不是盛夏的滂沱暴雨,也不是晚秋的綿綿淫雨,而是杏花時節“如牛毛、如細絲”的迷濛春雨,像一首抒情詩,像一支小夜曲, 籠罩了剛剛甦醒的萬物;而那風,也不是塞北狂風,呼嘯狂吼、席捲而過,它是輕柔的、和暖的江南春風,在楊柳婆娑的舞姿裡,你感受著她顫動,步入了芳草青 青、萬樹新綠的那充溢著春的氣息的天地。在楊柳枝下,你是否聽到了河水的音響?在杏花枝頭,你是否聽到了蜂兒的歌唱?

我無法企及詩人聽雨賦詩,望雨寫意,我只是雨的一名聽眾而已。放眼,鉛灰色的天空沉鬱著,似閒愁無邊無際。空寂的林間小徑,鋪滿水漬的殘葉,是大寫意的圖畫。雨聲盪著悠遠的詩意,是午夜曼妙的樂曲,舒緩自如的淡去。歲月的塵埃紛紜落定,一股潮濕的水汽輕煙一樣飄散。

注定會有這樣一段飄渺的音韻點染冗重的夢魘,萬籟俱寂,如煙如霧的雨聲中,柔媚著一闋闕嫵媚婉約的詞,沉澱著一曲曲低迴斷腸的蕭。在悄悄裡,煩憂又忘憂;在悄悄裡,攝魂又銷魂。

雨以它最純樸的音質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又不爭。”雨中自成一世界,雨聲中則又是一世界。古古代代,不知這雨中夾雜著多少黎民百姓心酸的往事,又不知這雨中滲透著多少英雄豪傑悲壯的史詩。

夕陽已成餘暉,人去樓空,只剩雨打蕉葉,沉默依舊。念煙波細雨,年年知為誰生!